长不大的孩子

我们都是长不大的孩子

又见炊烟 茶花依旧

December15

上小学前的一段时间,我是在外婆家度过的。那时候我的眼睛不知道得了什么病,又红又肿,而且整天泪流不止,看了很多医生,吃了很多药,都没有效果,经常复发。 听人家说这种病只要不见父母,慢慢就会好的。于是妈妈就把我送到外婆家,并且一住就是一年多。

不管是不是迷信,为了我的眼睛,外婆便不让父母来见我,甚至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,生怕我自己会跑回家去。 刚离家的时候,每天我都哭闹不止,晚上也不肯入睡,总感觉自己被父母离弃一样难受。外婆便整夜地给我讲故事,打扇子,一直到清晨才哄我睡着。还好,在外婆的呵护和关心下,慢慢我又回复孩子开心的天性,整天无忧无虑。

记得那时候眼睛红肿得很厉害,每顿我都只能吃鸭蛋煮沙姜,别的东西不能碰上丁点。那时候我们家穷,没有办法给钱外婆买鸭蛋。外婆和舅舅们已经分开住,家里也很清贫,但还是每天都带上自己家的鸡蛋去换回鸭蛋给我吃,甚至她的孙子孙女在旁边看着,她也舍不得分给他们。好长一段时间,外婆和外公的碗里都只有咸菜和白粥。

外婆家在半山腰上,周围都种满了茶树,每到茶花满山白的时候,我们这群小孩就会忍不住“辣手摧花”。外婆不准我们摘花,每次看到表哥他们抱着花回去,外婆都要教训一翻“茶花要留着长茶籽榨油呢。”但是,对我的淘气,外婆却从来没有打骂过。记得一次我抱着满怀的茶花,准备回去被骂。结果外婆不但笑着帮我把花插到瓶子养着,还顺手把一朵雪白的茶花插到我凌乱的头发上。

茶籽收获的时候,外婆就会提着小竹篮,牵着我的小手,去屋后的茶树下拣表哥他们摇下来的茶籽。慢慢地,我也学会了自己一个人去拣。外婆没空的时候,我便提上外婆特意织给我的小竹篮,去屋后的山腰拣茶籽。出门前,外婆也总是再三交代:“看到屋顶炊烟的时候就回家吃饭,知道吗?”后来,我便养成一个习惯:不管去哪里玩,只要看到外婆屋顶的炊烟,我就会自己乖乖回去吃饭。

茶籽拣回来后,外公就拿去榨茶油。外婆每天都用茶油梳头。外婆的头发很长,表姐说:“长头发的老人是妖怪,会吸小孩的血,你晚上不要和你外婆睡觉了。”我心里很害怕,整夜都睡不着,等着看外婆怎么吸我的血。可是左看又看,外婆都不像妖怪。外婆看着我心不在焉的样子,便问我怎么了。我忍不住就把表姐的话告诉了外婆。外婆听了后,笑过不停,说:“你表姐是骗你的,外婆不是什么妖怪,你以后也会有长头发的。”于是我便安心睡去。

外婆每天都很早睡觉,很早起床。慢慢地,我也跟着她起床。每天早上,我总喜欢托着腮,坐在桌子旁,看着外婆在灰暗的电灯下梳头。她先把头发梳直,再用梳子蘸上茶油把灰白的头发梳得油光,最后把它编成一条大辫子。看到我痴痴玩弄她的辫子,外婆偶尔也帮我梳理一下我稀疏枯黄的短发。
“外婆,我以后会有长头发吗?”

“当然会有啦!等你长大了,头发就会长长啦!”
“那你记得留点茶油给我啊!我也要用茶油梳头。”
“好,等你以后长大了,外婆亲自用多多的茶油帮你梳,好不好?”

愿望达成,我甜甜的笑了。梳完头,外婆就去煮粥了。我就搬了一个小板凳陪在外婆身边坐。看着外婆熟练地淘米、下水、点火,火光映红了外婆满是笑纹的脸,像一朵绽放的菊花一样娴静。周围寂静一片,我想整个世界也只有外婆的屋顶有炊烟吧!

为了不让我感染别的细菌,外婆不让我和别的小孩玩耍,去哪里总要带着我。于是我就像小尾巴一样整天跟在外婆后面。外婆喂鸡,我就在旁边帮忙赶别家的鸡;外婆煮饭,我就坐在旁边听外婆说话;外婆去河边洗衣服,我就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,边看水里的鱼儿游来游去,边等她。偶尔,我也会趁外婆不注意,悄悄把小脚放到水里让鱼儿咬咬;偶尔,我也会因为在石头上动来动去而掉到河里,但是外婆也从来不怪我。每次跟着外婆去屋后摘菜,我都会留意到外婆煮饭时的白烟,轻轻的,像云。

那时候没有电视,没有电话,也鲜有人探访,所以和外婆一起的日子很平静。外公外婆都是日出而作,日落而归的农民,我也跟着早睡早起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,平淡但是温馨。我的眼睛也好了,外婆说像玻璃一样透明。这段时间,我不知道妈妈有没有悄悄来看过我,反正我好象不曾见过她。我仿佛已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家。

又是一个黄昏,外婆正给我煮鸭蛋,外婆习惯了先煮我的,再煮她和外公的。妈妈突然来了。我躲在外婆身后,怯怯地看着妈妈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,竟然不想离开外婆身边。

“眼睛好了,该回去上学了。”妈妈对外婆说。
“吃了饭再走吧!煮着呢。”外婆回过头,摩挲着我的头发,轻轻说。
“不了,借别人的自行车,要赶紧还呢。”停了一下,妈妈接着说:“妈,辛苦你照顾琴儿了。”
“怎么说这话呢?琴儿是我最小的外孙女,我不疼她,谁疼啊?”外婆笑着说。

“琴儿,快过来,我们回家啦!要不天黑啦!”妈妈对我招了招手。看我没有动,就硬掰开了我紧紧抓住外婆袖子的小手,把我扯到她身边。
下山了,我不停回头向外婆张望,等着外婆把我留下来。但是,外婆只是不停地用衣角擦着眼泪,没有说什么。那一刻,我心仿佛死了一样,静静被妈妈拖着回去。

“外婆,记得要留点茶油给我梳头啊!”我突然大声哭喊着。
“知道了,回去好好读书,外婆给你留一瓶最多的。”外婆也对我挥了挥手。
最后一次回头,夕阳正挂在外婆屋后的茶树上。满山金黄的茶花,屋顶浅蓝的袅袅炊烟,外婆倚在门口张望的瘦小身影,也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。

回去之后,我上学了,并且越去越远,后来干脆寄宿在学校,很少机会见到外婆。放假回家,妈妈说外婆偶尔也会来看我,看我不在又回去了。听后,我心里只觉得酸酸的难受。每逢放假,我也会去看看外婆,去听听她的唠叨,尝尝她做的豆腐、糍粑,帮她梳梳早已花白、但是仍旧很长的头发。碰到茶花开的时候,我也会不顾外婆的责备,去摘上几枝。只是,人长大了,要做的事也增多了,不到几天,我又要离开外婆,为我自己的学业、生活忙碌了。

再后来,外婆得了老年精神分裂症,除了外公,她已经认不出其他人了。每当她拉着我的手,高兴地叫着别的亲戚的名字时,我的心就会觉得莫名地痛。“外婆,我是你曾经最疼爱的小外孙女,你不记得了吗?”妈妈说,现在的外婆是最幸福的,因为她可以像小孩一样无忧无虑,不用再为她的亲人操劳了。看着外婆如孩童般灿烂的笑脸,也许妈妈说得对。

这几天,心里总觉得不塌实,仿佛心里有什么空缺着。开水泡茶的时候,我竟然感觉茫茫然,不知道开水已经漫溢出来,烫到拿着瓷杯的手。“又一个冬季了,外婆家的茶树今年又该丰收了吧!”心里正想着,妈妈的电话就来了。

“你外婆走了,她临走的前几天,特地留了一瓶茶油给你。”妈妈哑着嗓子说。
一下子,我呆住了,泪水拼命涌上眼眶,忍不住哭了出来,拿电话的手也颤抖起来。过了一阵子,我稍稍平静下来。
“外婆还记得我吗?”

“怎么不记得。临走的那几天,她精神很好,外公陪她来我们家,她还说要等你结婚帮你梳头呢。”过了一会妈妈又说:“别伤心,你外婆走得很开心的。看到你和弟弟都念大学了,别的子孙也成家立业了,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,老天叫她回去了。、、、”

不记得什么时候挂了电话,不记得妈妈后来说了些什么,只记得表弟刚发过来的信息,上面还依稀闻到茶花的香味。“今年茶籽丰收,你外婆特意留了最多的一瓶给你,记得放假来我这里拿啊!啊婆她老了,你别难过了。”

我悄悄关掉手机,把自己关进蚊帐里。此刻,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,我只想静静想着我的外婆。外婆,原来你没有忘记过我对不对?那你一定还记得,你说过我的眼睛像玻璃一样的?但是现在像玻璃一样易碎的,是我的心了。表弟说今年茶籽丰收,明年茶花也一定满山都是吧!外婆,今年回去,我还能看到你屋顶上的炊烟吗?还记得小时候的那次别离,炊烟袅袅升起, 暮色笼罩大地 ,只是,现在你又在哪里?

posted under 幸福城堡 By 蘑菇婆 @ 2005-12-15